发布日期:2025-03-06 23:23 点击次数:114
北洋时期的军阀混战,大多是利益之争,而不是生死之争。
战场上,由于各方装备水平、军事素养和战斗意志普遍比较低,所以战斗烈度也低,一场仗打下来,军队伤亡非常有限,败军往往会被收编或遣散。
政治上,胜利者只求获得失败者的地盘和军队,一般不会对失败者赶尽杀绝;失败者的常规做法是通电下野,躲进租界当寓公,或者出国避风头,运气好的话,过一段时间还可以卷土重来。
今天把酒言欢,明天刀兵相向,后天自罚一杯,你我还是兄弟。类似的故事,无数次上演。
以上情况虽然没有明文规定,但却是被普遍接受的潜规则。
展开剩余93%有规则,就有破坏规则者,更有惩治破坏规则者。
比如徐树铮杀陆建章,孙传芳杀施从滨,以及张宗昌杀郑金声,就是破坏规则的典型。后来,徐树铮、孙传芳、张宗昌都因仇家复仇而死,从朴素的因果报应论看,这也叫一报还一报。
巧的是,徐、孙、张这三个案子,凶手的理由都是为父报仇,更巧的是,冯玉祥或多或少都参与了其中。
徐树铮之死,是冯玉祥指令张之江派军队干的,事后,冯玉祥让人把陆建章的儿子陆承武找来,扮演了替父报仇的角色:
“徐树铮是我杀父仇人,我已经将他处死。”
孙传芳之死,与冯玉祥没什么关系,但冯玉祥利用自己的能量,干预了案情的审判。他找了8位党国元老,联名向国府主席林森说情,特赦了施剑翘,理由是弱女子为父报仇,“
其志可哀,其情尤可原。”
张宗昌之死,是冯玉祥与韩复榘设的局,先让郑金声之子郑继成(过继的)去行刺,做成为父报仇的假象,之后散发大量小册子,鼓动舆论干预法庭审判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把政治暗杀包装成为父报仇,从而逃避法律制裁,是那个时代屡试不爽的套路。
问题来了:是什么样的政治因素,让冯玉祥和韩复榘联手做局干掉了张宗昌?
这个问题,要从张宗昌的生平中寻找答案。
01
张宗昌一生有很多外号,但最贴切的应该是“混世魔王”。
此人天生就是混社会的料,胆识过人,重义轻利,不拘小节,在哪里都混得开。恰逢沧海横流,逆势而起,成为一方诸侯,拥有了巨大的能量。
可惜的是,没有长远目标和政治理想,内不能保一方平安,横征暴敛,外不能认清大势,逆潮而动。徒留一地鸡毛。
或许,历史赋予他的任务,就是破坏——破坏旧秩序。
相信我,不是说我
1881年(光绪七年),张宗昌出生于山东掖县一个重度贫困家庭,字效坤(发达后,人称效帅)。
张宗昌幼年经历和朱元璋差不多,给地主放过牛,做过小贩,当过酒保,年成不好的时候也出去乞讨,很悲惨。
奇怪的是,虽然长期吃不饱饭,但张宗昌后来却长得高大魁梧,在北洋军阀中,也就冯玉祥的身材能和他不相上下。
为了谋生,张宗昌十几岁就踏上了闯关东的道路。在东北,他干过很多职业,但都做不长,后辗转到中东铁路当筑路工。
在中东铁路当工人的这段日子,是张宗昌一生重要的转折点,其勇于任事、宽厚大度、好讲义气的性格,得到了淋漓尽致的释放,天生大哥气质,挡都挡不住。
比我还有大哥范?
在此期间,张宗昌还学会了俄语,与俄国人建立了友谊。
日俄战争爆发后,懂俄语的张宗昌在俄军中效力,负责收编胡匪,组织游击队协助俄军作战。张作霖也干过这事,只不过张作霖阵营不明显,哪边强他就跟哪边。
俄国战败后,张宗昌辗转到了俄国,先后在西伯利亚淘金、在海参崴当警察。
辛亥革命前夕,张宗昌已是海参崴华商总会的门警头目,手眼通天,黑白两道通吃,是类似于五亿探长雷洛那样的狠角色。
辛亥革命爆发后,陈其美派革命党人远赴海参崴,计划收编胡匪,组建骑兵。在海参崴革命党人张西曼的的配合下,张宗昌和当地胡匪首领刘玉双应募南下,率部来到了上海。
就这样,张宗昌从帮会大佬摇身一变,成了革命党。
不久,刘玉双被排斥而走,张宗昌成了上海督军陈其美麾下的骑兵团团长。
1913年二次革命爆发,袁世凯派冯国璋、张勋率军进攻革命党人的大本营南京,张宗昌所部奉命阻止北洋军南下。革命党的军队不是北洋军的对手,很快被击败,张宗昌审时度势,投靠了冯国璋。
二次革命后,冯国璋长期统兵坐镇南京,直到1917年他进京代理大总统。在这期间,张宗昌一直在冯国璋手下做事,很受重用,袁世凯刺杀陈其美,也是通过冯国璋的关系,授意张宗昌做的。
02
1919年冯国璋死的时候,张宗昌还没成气候,加上失去了后台庇护,饱受各大军阀欺凌打压,混成了光杆,非常失意,最后是张作霖收留了他。张宗昌后来说过:我平生有两大知己,冯国璋是第一知己,张作霖是第二知己。
张宗昌(剧照)
张宗昌是半路加入奉系的,属于非嫡系,张作霖没给他兵,却给了他很大的自主权,相当于让他二次创业。张宗昌做大之后,一直处于半独立状态,即是源于此。
很快,张宗昌通过旧关系,聚拢了一批当年的小弟,这些小弟不少都做了胡匪,手下有些人马,拼凑起来居然有几千人,被编为吉林省防军第3混成旅。
之后,张宗昌又利用懂俄语的优势以及和俄国的旧关系,收容了一支几千人的白俄军队,还搞到了大量俄国军火,实力猛增,成了奉军实力派人物。
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,张宗昌立功心切,一路猛冲猛打,胜利后收编了直系4个旅,军队猛增到到八、九万人。
电影《大军阀》剧照
1925年4月,张作霖为了安抚和奖励张宗昌,把他弄到了山东督军的位置,由此开启了张宗昌督鲁三年岁月。在此期间,张宗昌大肆搜刮,横征暴敛,风评很差。
为了共同对付冯玉祥国民军,张宗昌的鲁军和李景林的直军(直隶军队),联合组成了直鲁联军,李景林下台后,张宗昌成了直鲁联军总司令。
北伐战争期间,张宗昌率领直鲁联军守卫津浦路和陇海线一部,多次与冯玉祥在豫东恶战。1927年9月 ,冯玉祥部第八方面军旅长姜玉明倒戈,诱捕了第八方面军副总指挥郑金声,投靠了张宗昌。
这个第八方面军,是原镇嵩军改编的(详见《
一个小军阀的挣扎史:刘镇华与镇嵩军
》),郑金声是冯玉祥多年好友,冯玉祥派他过去,是为了盯住刘镇华。
拿命来——要杀便杀!
张宗昌久战无功,遭到张作霖申斥,比较窝火,郑金声又宁死不屈,还大骂张宗昌,结果被杀了。
1928年6月,张作霖死后,奉军大势已去,张宗昌率领5万直鲁联军残部,在滦县茫然等待命运的安排——张学良不让张宗昌进东北,还要求他裁遣部队,张宗昌拒绝了。
于是,张学良和白崇禧联手夹击直鲁联军残部(张学良正在和南京方面谈判),张宗昌化妆逃亡大连,后流亡日本。
拒绝张宗昌出关(剧照)
03
如果就此退出历史舞台,张宗昌或许能得善终,但他终究是不甘寂寞的人。
九·一八事变后,全国抗日风潮涌起,以吴佩孚为代表的一批北洋老人,想借抗日救国的大旗,聚拢旧部,东山再起(吴佩孚一生反对国民政府)。
张宗昌曾是北洋末代二把手(安国军副总司令),很有号召力,吴佩孚写信给张宗昌,约他回国一起搞事情。同时,张学良因担心张宗昌被日本人拉下水当汉奸,也电邀张宗昌回国。
1932年春,张宗昌回国,向记者大谈抗日救国,声称自己绝不做张邦昌(北宋末年宰相,被金国立为傀儡皇帝)
张宗昌是真心抗日,还是想借抗日的名义复出,不得而知,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确实没有投敌卖国。
此时正值汤玉麟不战而逃,热河沦陷,张学良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,想让张作相着手收复热河。
张作相是个守成人物,干不来这种“折腾劲”的事,他自觉难以胜任,要张宗昌协助自己。
张宗昌是个光杆司令,要帮助张作相收复热河,至少也得收拢一些旧部。
旧部在哪里?旧部在山东,山东是韩复榘的天下。显然,这些事都需要韩复榘配合才行。
经张学良从中协调,以及中间人石友三撺掇,韩复榘进京与张宗昌会面,两任“山东王”谈笑风生,相见恨晚,还义结金兰。
为了表示真诚,张宗昌一再郑重表示,对山东没有任何想法,只想为抗日做点事情。
韩复榘
对于张宗昌的请求,韩复榘二话不说就答应了,拍着胸脯保证协助张宗昌召集旧部,还要再划拨2个旅给张宗昌指挥。韩复榘还承诺,帮助张宗昌解决之前存在济南交通银行的40万元存款。
韩复榘是这么好说话人吗?当然不是。
西北军瓦解后,韩复榘是原西北军所有将领中混的最好的,这一切,离不开他的诡决绝诈和审时度势的眼光。连冯玉祥都在他手上栽过,可知此人演技和城府。
事实上,韩复榘得知张宗昌回国后,十分关注他的一举一动,担心张宗昌危害自己在山东的统治。毕竟,张宗昌是山东人,在山东干了3年,有些根基。
为了探听虚实,韩复榘才进京与张宗昌会面,以便掌握主动,制定对策。
当时,韩复榘为了增加对抗蒋介石的砝码,把失势的冯玉祥请到了山东,隐居泰山。韩复榘虽然不再听老冯指挥了,但却经常上山向老长官请教。
对于如何张宗昌一事,冯玉祥极力主张干掉他,他对韩复榘说:如果张宗昌当上华北抗日联军总司令,拉着队伍南下,你在济南还呆得住吗?
冯玉祥之所以这么恨张宗昌,除了张宗昌杀郑金声一事外,还有其他恩怨。
乌鸦,又是你这个衰仔
国奉战争中,张宗昌的直鲁联军,把冯玉祥的国民军从天津、北京一路撵到了西北,间接导致冯玉祥第一次翻盘,北伐战争中,冯玉祥在陇海线上大战直鲁联军,经过两次兰封战役,击败了直鲁联军主力,付出的代价很惨重。
冯玉祥的恨,与韩复榘的忧,共同决定了张宗昌的死。
04
要干掉张宗昌,必须把他弄到自己的地盘来。
然而,张宗昌是在为抗日奔走,在自己的地盘公开杀之,影响太坏。
冯玉祥给韩复榘出了个主意:让郑继成以为父报仇的名义刺杀张宗昌,把政治暗杀包装成私人仇杀,既可以掩盖真相,也可以博取舆论同情。
张宗昌与张学良
当年冯玉祥杀徐树铮,就是用的这一招,事后徐树铮之子徐道邻为案件多方奔走,仍然不了了之——你老子杀了人,别人报仇天经地义,为父报仇,孝举。
张宗昌要东山再起,必须亲自到山东走一趟。
张宗昌的亲信部下都劝阻他,说当年直鲁联军与国民军多次恶战,积怨太深,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,此次济南之行很危险。
张宗昌的母亲也反对他去济南,还动员吴佩孚前来劝阻。吴佩孚对张宗昌说,冯玉祥暗算过很多人,从韩复榘背冯投蒋一事看,此人比冯玉祥还要阴险狡诈,济南之行,万不可行。
然而,这些劝阻,都没有阻止张宗昌南下的脚步。
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。
9月3日,张宗昌到达济南后,受到了韩复榘的热情招待,酒酣耳热之际,一向沉默寡言的韩复榘,发表了热情的讲话,对张宗昌一阵猛吹,宾主尽欢。
席间,石友三对张宗昌的德国手枪爱不释手,一向大气的张宗昌便把这支贴身手枪送给石友三。张宗昌一生与枪为伍,枪法极好,失去配枪后,等于猛虎被拔了牙齿。
第二天下午6点多,张宗昌登上了回北平的火车,与众人握手告别。
早已等候在此的郑继成,和另一个刺客陈凤山,展开了刺杀行动。
由于手枪卡壳,以及刺杀技术太烂,一场简单的行刺变成了持枪追杀,张宗昌跳下火车一路狂奔,此时埋伏在车站周围的军队出手,一枪撂倒奔跑中的张宗昌——后来尸检报告显示,张宗昌第一枪是被步枪子弹击中的。
陈凤山赶过来朝张宗昌补了两枪,大呼:我是郑继成,乃郑金声之子,我杀死张宗昌是替父报仇。
事后,韩复榘迅速派出军警包围了车站,带走了刺客,把张宗昌送到了医院(救不活了),还命人将现场一一拍了照。
当时的报道
05
张宗昌死了,陈凤山无罪释放(郑继成一个人全扛了),剩下的事就是走司法程序了。
冯玉祥让人编写了郑继成为父报仇的文章,印成很多小册子,到处散发,成功引导了舆论,人们都很同情郑继成的义举。
此外,张宗昌生前的一些做法,也把他搞到了舆论的对立面,比如在山东的恶政,导致他恶评如潮,又比如枪杀记者胡信之、林白水等,得罪了新闻界。
更重要的是,张宗昌当年参与了刺杀陈其美一案。而当时的天下,是陈其美的小弟蒋介石以及两个侄子陈果夫、陈立夫的天下,他们或多或少会对郑继成施以援手。
在社会舆论的推动以及国府高层的运作下,1933年1月,郑继成被特赦了。
张宗昌呢,杀了白杀。
【参考资料】
《张宗昌被刺真相考析》
《对张宗昌被刺的几点考证》
《关于张宗昌若干问题的辨析》
《我的父亲张宗昌》
发布于:天津市